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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青年文學》2020年第1期|薛舒:最後一棵樹

                來源:《青年文學》2020年第1期 | 薛舒  2020年01月09日10:09

                老廖生前種在陽臺上的五盆綠植,只剩下一盆還活著,就是一株栽在中號紫砂盆裏的小樹;樹幹有點歪,濃密的葉瓣簇成小臉盤般的樹冠,滿盆翠綠油亮。梁一倩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問顧品芳,她說也不知道。

                老廖是梁一倩的繼父,九個月前體檢,查出肺癌晚期,三天前去世。告別儀肯瑞瓦村式結束回家,顧品芳把老廖的照片供了起來。沒有掛在墻上,也沒有設靈臺供桌,而是,在門廳的壁櫥裏理出一個空格,擺上相框,左邊一碟水果,右邊一碟點心,中間坐一只小香爐。顧品芳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給老廖上一炷香。香點完,櫥門一關,陰陽兩隔,各過各的日子。

                顧品芳這麽做,梁一倩覺得挺合適,這樣既可以祭奠死去的人,又不至於隨時要【與黑白照片裏那張憨厚的笑臉對視。梁一倩難得贊同母親,也僅是心裏想想,並未說出來。顧品芳做事向來實用為上,沒什麽可圈可點的深意,梁一倩一般不評價、不批評也不贊美。她不想像老廖那樣慣著她。

                梁一倩已經在母親家裏住了三天,繼父剛去世,她理應陪陪母親。她對吳勁松說了:給你一個禮拜時間,請認真考慮关系慢慢疏远了关系慢慢疏远了关系慢慢疏远了,等我回來,我們離婚。

                梁一倩和吳勁松結婚六年,第一年到處遊玩盡享蜜月生活,第二年開始備孕,鍋碗瓢盆、雞毛蒜皮接踵而至,五年過去了,依舊二人世界,卻吵吵鬧鬧了五年。那天梁一倩加班,回到家已是晚上八點半,灰頭土臉,又累又餓,進門就見男人躺在沙發上刷手機,飯也不做,凈水桶空了也不打電話叫人送;脫下來的襪子卷成兩個團,扔在地板金冶上,兩只相距五米,只要深吸一口氣,嗅覺就能感知到若隱若現的汗腳味兒……。梁一倩頭皮一陣發麻,脫口說:我們離婚吧!說得不假思索。

                梁一倩不記得自己說過幾次“離婚”,說多了,仿佛成了夫妻間的打情罵俏。吳勁松聽見了,只“嘻嘻”地笑,人還躺在沙發上,眼睛看著手機,嘴裏像唱山歌似的念叨:理由,請你說說理由。

                理由,說出來肯定會讓人笑掉大牙。脫襪子一擼到底卷成團,扔在地板金冶上,東一只西一只,死也不肯拉直抻平放進洗衣桶;吃飯的時候捏著筷子在菜盤子裏挑,挑兩下也就算了,起碼挑五下。找虱子呢?沒教養!一天到晚不是坐在電腦前,就是捏著手機不斷刷,和老婆說話眼睛全程盯著手機,心不在焉,毫無誠意。蹲馬桶也刷手機,占著茅坑不拉屎,久久不肯起來,一年中有半年因為痔瘡發作而無法平躺只能趴著睡覺。就這樣還想備孕生孩内建势子?做夢吧……這些,算不算理由?可是不上檔次,沒有核心矛盾,缺乏說服力。要是再拔高一些,那就是:中科大畢業,那麽好的條件,工作了十年,至今還是一家IT公司的基層技術員,沒有理想,沒有追求,滿足於安逸的生活……夠有說服力了吧?可是平心而論,梁一倩並不在乎吳勁松能不能升官發財,他哪怕一輩子做技術員都沒關系,讓她無法忍受的是,他們的小家庭已然接近中產階層,可他硬是把日子過成了粗制濫造的底層生活。當然,這理由,更不能說出來,會被譴責看不起底層勞動人民。

                梁一倩只能說:三觀不合,性格不配,這個理由可以嗎?

                吳勁松終於把自己從沙發裏豎起來,慢條斯理地說:當然不可以,你這是精神潔癖,一種心理疾病。除了我,還有誰能忍你?你不能總想要別人魔能之肤按著你的心思過日子。

                恰在第二天,顧品芳來電,告知老廖去世的消息,梁一倩便扔下“離婚”的話,只身去了母親家。

                早上起床,梁一倩先去開陽臺門透氣,再給唯一一盆綠植澆水。梁一倩問母親:姆媽,這盆植物叫什麽名字?開花嗎?

                顧品芳正給老廖上香,她站在壁櫥前,雙手合十,鄭重地拜了三拜,扭頭回答:我也不知道,從來沒見開ω過花。

                顧品芳上完香去洗漱,梁一倩進廚房做早餐。烤完面包,正煎雞蛋,聽見顧品芳在身後說:我不吃早飯了,要出門一趟。

                顧品芳已經穿戴整齊,藕色無領冰絲薄風衣,咖啡色真絲蘿蔔褲,脖子裏系一條米色幾何圖案小絲巾,配上棕色焗油短鬈發,完完整整一個魔都時尚大媽。

                梁一倩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她不喜歡母親打扮得這樣山青水綠,尤其是在她的丈夫去世剛三天的時候。然而,從小到大,顧品芳在為她提骨镰之戒供充足的物質保障之外,確是從不幹涉她的精神生活,包括學業、婚姻、工作。梁一倩自知沒有權利反過來幹涉她,於是松了松面部表情,放柔聲音問:姆媽,什麽事這麽急著出去?

                顧品芳嘴角微微上揚:橄欖油用完了,要去麥德龍買,西班牙原裝進口的那種。

                梁一倩拿起手機說:天貓超市也有,今天下單,明天就能送到,我幫你找。說著迅速點開淘寶App,很快搜索到西班科林牙進口橄欖油。梁一倩把手機屏幕湊到顧品芳面前:姆媽你看看,是不是這種?

                顧品芳閃開臉,嘴角依舊上揚:不是我要的那個牌子,吞拿魚罐頭也沒了,早飯的生菜沙拉,不加吞拿魚不好吃。還有,水電煤氣費要交,證券交易所也要去一趟,那個小張,基金經理,約好的,一直沒時間去。

                梁一倩說:水電煤氣、證券交易,都可以在手機上操作,幹嗎要親自跑?

                顧品芳不置可否,腳步已移到門口,換鞋,開門。梁一倩追著說:跑腿的活兒我去辦就行,昨天你血壓那麽高,還心悸,麝香保心丸要隨身帶……

                顧品芳跨出家門,回身說:帶了的,放心好了,再會啊。本就上揚的嘴角再往上翹了翹,算是微笑,眼睛卻始終不與梁一倩對視。

                顧品芳年輕時長得好看,年紀大了依然不醜,眉眼粗重圓大,是那種濃墨重彩的美女。梁一倩長得不像她,小阿布都艾尼麦麦提敏鼻子小眼,沒有母親百花爭艷般的五官。顧品芳的面相,可說喧鬧,唯其嘴巴長得克制,嘴唇薄薄的,兩角超過鼻翼半厘米,不大不小,與誇張的眉眼平衡下來,略微降低了喧鬧感,甚至藏了點優雅。她似乎很願意把自己設定成一個優雅的人,便常常用她的嘴替代別的器官表達情緒。嘴角總是上揚的,仿佛隨時在微笑,即便悲傷或憤怒時,也不曾把→嘴角往下撇過。然而,這並不表示她沒有悲傷和憤怒,看嘴角上揚的角度就知道。比如此刻,顧品芳微笑著說“再會”,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微弱,在梁一倩看來,就是敷衍和逃避。

                門“哢嗒”一聲閉上時,梁一倩有些生氣,為了陪伴母親,她特意請了一周假,不去出版社上班,任憑校樣稿堆成山;不回自己家,任憑吳勁松把卷成團的襪子丟得滿地都是;不管自己的離婚大業已提上船方不负担装卸费及理舱费議事日程,並拉開了宣戰的大幕……當然,梁一倩沒在顧品芳面前提過要和吳勁松離婚,想當年她嫁給老廖,也不曾和梁一倩打過招呼。她們母女,屬於“開放型”親子關系,彼此從不幹涉對方的私生活。

                看來,顧品芳是要用出門的方式逃開“監視”,是的,梁一倩感覺到了,母親不需要她的陪伴。

                老廖去世,顧品芳前後一共哭過兩次,一次是在告別儀式上,沒有號啕,只紅著模糊的淚眼,嘴角微微上揚,與親朋好友一一握手致謝,悲痛寻找新客户得十分克制,顯得相當有教養。之後又哭過一次,是昨天晚飯時。飯菜是梁一倩做的,清蒸鱖魚,清炒雞毛菜和菌菇湯。顧品芳小口抿飯粒,食不下咽的樣子。梁一倩問:姆媽,是不是太淡?不合你胃口?

                顧品芳忽然抽泣起來,眼淚撲簌簌往下落,說:我想喝羅宋湯。這一回哭得真實而樸實,只不過哭的理由令梁一倩頗覺奇葩。

                梁一倩不會做羅宋湯,清蒸鱖魚也是上網查菜譜對照著做出來的。顧品芳這般矯情,她是有些看不慣的,但是,老廖剛去世,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便和顏悅色道:明天我去買羅宋湯的材料,姆媽教我做好不好?

                顧品芳紅著眼睛搖頭:我不會做的。

                會做羅宋湯的人是老廖,顧品芳大概想念老廖了,梁一倩便在心裏默默地原諒了她的矯情。就這麽一平湖市林埭镇冲华商店次,她算是看見了顧品芳真正悲傷的樣子,更多時候,她只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梁一倩陪在旁邊,戴著耳機讀電腦裏的稿子,顧品芳捏著遙控器頻繁換臺,家庭劇、諜戰劇、紀錄片……一不小心調到東方衛視的《笑傲江湖》,賈玲一出場,宋丹丹張開大嘴一笑,顧品芳上揚的嘴角就失控般咧開。還沒等發出笑聲,仿佛突然想起自己是新做了寡婦的人,不該大笑的,便立即收攏嘴巴,扭頭看一眼梁一倩,迅速換到別的頻道。

                沒有人規定剛死了丈夫的女人不可以看喜劇頻道或者聽搞笑段子,顧品芳的表現令梁一倩既覺反感,又有些自責。她本意是為了陪伴母親,可是她的犧牲並未換來母親的歡喜或感念,抑或,她伸出的是橄欖枝,母親卻把它當成鞭子,心裏不禁湧起悲涼感,眼圈剎那紅了。坐在沙發上的顧品芳瞥她一眼,嘴角往上揚一揚:倩倩,不要再傷心了,你廖伯伯生阿依米姑丽麦麦提前過得很幸福,他沒有遺憾……

                這種時候,梁一倩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只能站起來,打開陽臺門,拿起灑水壺,在僅剩的那一盆綠植上淋一遍水。

                老廖生前並不是綠植發燒友,那些盆栽植物都是他去逛菜場時順便抱回來的。他也不是養花高手,經常搬回來三盆,養死兩盆。顧品芳常說:陽臺那麽小,還養花,腳都插不進亚雷戈斯去,看我哪天給你扔掉……

                顧品芳說歸說,倒沒真的把盆栽扔掉,只是從不插手幫老廖侍弄一回。她不愛養植物,也不愛養寵物,凡是活的,她都不愛養,連女兒梁一倩都不是她養大的。

                老廖養盆栽不拿手,買盆栽卻不厭其煩,直至九個月前,他同時養活的盆栽數量達到史上最高紀錄,狹小的陽臺上鋪排了大大小小五個花盆,每一盆都郁郁蔥蔥,生機盎然。

                老廖養的植物正值生命巔峰,自己卻查出肺癌晚期。醫生說,即使手術,也只能維持兩三個月,意義不大,建議姑息治療,減少不必要的痛苦……。顧品芳拍案反對,得了癌癥怎麽能不開刀?難道等死?老廖脾氣好,顧品芳說一,他基本不說二;可是在看病這件事上,老廖卻態度堅決:不手術,不住院,回家,我要享受生活!

                老廖說到做到,除了隔幾天去帕特醫院做一次姑息性放療,別的都和往常一樣,早睡早起,逛菜場,去咖啡廳喝下午茶,看電腦裏的股票指數,用喝剩的茶水澆花,去襄陽公園跳晚場交誼舞……老廖真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可是,四個月後,他養的蟹爪蘭死了,又是一個月後,他養的文竹和蘆薈先後死了,再然後,連最不容易死的仙人球也死了,它們和老廖心靈相通呢,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棵樹了……

                老廖過世後,有過幾撥來訪的親朋好友,顧品芳每次都要說起那幾盆植物。帶點神秘感的敘述,給老廖生前最後九個月的生活染上了一絲魔幻色彩,並且,以追憶植物的方式來懷念一個人,這讓逝者已然終止的生命擁有了某種雋永的意義。

                顧品芳的敘述,每每都會把聽者打動,梁一倩第一次聽的時候,鼻子都酸了。聽的次數多了,她才略微感覺上當。顧品芳不是祥林嫂,她把自己關照得很不錯能通知客户能通知客户能通知客户,睡前的面膜和牛奶,早餐的營養米糊和吞拿魚生菜沙拉,沒有一天將就的,去殯儀館做告別儀式,出門前她都沒忘了抹防曬霜……她保持著精致的生活,卻從不給陽臺上的植物澆水,也不會想到要把花盆移到有陽光的地方,哪怕是最後一棵樹,她也沒動過一次手。這讓梁一倩頗不理解,她甚至懷疑,之所拉瑞安以母親要頻繁地提及老廖和他那些盆栽,只是因為那樣顯得比較深刻,比較高級,她要以此宣告和自告,除了物質生活,她對精神生活也很有追求。

                這麽想的時候,梁一倩覺得自己實在是過於刻薄了。可是顧品芳的狀態,確是不像一個剛喪夫的女人,她不應該因為悲傷而忘了修飾自己嗎?她不應該郁郁寡歡、足不出戶,整天以淚洗面嗎?事實上她沒有,她在她的丈夫去世後的第三天早上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門,並且直到中午還沒有回家。

                手機響,吳勁松打來電話,問“馬應龍”藥膏在哪裏?梁一倩脫口說:痔瘡又犯了?壁櫥中間的抽屜,黃色紙盒,找不到?我回去找吧,等會兒我回家……

                吳勁松說:哎哎找到了,明明是咖啡色的紙盒……你說什麽?回家?和你媽不開心了?我就擔心你又要犯“精神潔癖”的毛病。你不是去陪老太太的嗎?什麽叫陪伴?別要求老太太依著你的心思過日子……

                梁一倩說:她可不是老太太阿兰其亚阿兰其亚,她年輕著呢。

                電話掛斷,梁一倩才想起她正和吳勁松鬧離婚,這哪像是要離婚的夫妻?於是發了一條微信給吳勁松:不要忘了離婚的事,四天後給我答案。

                吳勁松回復:你知道我們的房子現在值多少錢?一千萬啊!拆成兩份,不如一起擁有全部。好好陪你媽,別瞎想了……後面居然跟著三張笑得極其犯賤的黃色大圓臉。看來他還是沒把離婚當真,於是再發一條微信:你覺得你很幽默嗎?我和你說的是我深思熟慮的決定——離婚!

                吳勁松沒再回復,他最厲害的一招就是無視。

                梁一倩糾結了一番,決定暫不回家。這幾天和母親住在一起,她所有的看不慣抑或責怪、原諒、試圖理解、再次責怪,都是在心裏默默地糾結、掙紮、忍受,顧品芳未必感覺到。吳勁松說她“精神潔癖”,她承認是有點,可是●決定不回家,不等於她贊同吳勁松,而是,說好了陪母十字弓親一周,才三天,就半途而廢,這三天都白陪了。她要的,就是一個問心無愧,她們母女,日常已是疏離,大事當頭,尤其不能失了理數。

                從小到大,梁一倩幾乎沒和母親一起生活過,在她還沒記事時,父母就離了婚,是外公外婆把她帶大的。那些年,顧品芳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與人合夥開公司,常年在深圳。梁一倩長到七王莉萍八歲,一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顧品芳的親生女兒,要不然,為什麽母親是大眼睛,自己卻是小眼睛?為什麽母親不把女兒帶在身邊而是托給外公外婆養?這樣的疑惑終是不經推敲,外公外婆家底豐厚,顧品芳又是他們的獨女,沒有別的孫輩和梁一倩爭寵,母親遠在深圳,還頻繁寄來市面上最時髦的禮物給她,傳說中單親家庭孩子的淒慘生活,梁一倩從未體驗過,沒受過虐待,沒遭過冷落,要什麽有什麽。雖然每次學校開家長會都是外公去,但梁一倩從未覺得不妥。外公顯年輕,又帥,老克勒的樣子,連老師都說:梁一倩你外公是電影明星嗎?是不是《保密局的槍聲》裏的劉嘯塵?

                梁一倩沒看過《保密局的槍聲》,但她在家裏一堆舊《大眾電影》雜誌裏看見過那個叫陳少澤的演員,她還指著雜誌上的浅色下对角线海報問外公:這個劉嘯塵,是外公的弟弟還是哥哥?

                外公大笑,得意極了,梁一倩便也跟著笑,有點小狡猾。那一年她十二歲,已經學會討好外公外婆,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討好母親。

                後來,顧品芳與合夥人鬧翻,離開深圳回到上海,不久就嫁給了老廖。那時候,梁一倩已經在一所市重點高中住讀,周末依然回外公外婆家。說實在的,顧品芳賺錢多少,倒還有可能對梁一倩有那麽一丁點兒影響,比如剛回上海那會兒,顧品芳投資金融產品,效益還未產生,便收緊①用度,梁一倩連續一年沒收到禮物;一年以後,顧品芳給她買了一個當時最新型號、最高配置的筆記本電腦,不過年不過節,也沒過生日,毫無理由,梁一倩知道,是母親的投資有回報了。諸如此類,總之顧品芳的存在是錦上添花,而非必不可少。至於個人問題,就一絲阿依夏穆热西提都幹擾不到梁一倩了,顧品芳嫁與不嫁,她完全無感。有外公外婆,她不缺愛,也不缺陪伴。用一句爛熟的話說,梁一倩無憂無慮地長大了,長到了如今的三十六歲。

                三十六歲的梁一倩從未在母親家住過,確切地說,是顧品芳和老廖的家。現在老廖去世了,梁一倩要履行她作為女兒的義務,陪著母親守在家裏,陪她扮演一個喪夫的新寡,陪她一起隐形侦测不看喜劇頻道、不逛街購物、不說笑話、不抹粉底不擦口紅,甚至不吃大明蝦和活螃蟹。一個剛死了男人的女人,一切奢靡的生活享受,都是有失尊嚴和操守的。可是,梁一倩還在勉為其難地繼續她的角色扮演,顧品芳卻好像扮不下去了。

                下午三點多,顧品芳終於回來。果然帶回了兩瓶西班牙進口橄欖油、四個馬來西亞吞拿魚罐頭,還有兩瓶紅葡萄酒。顧品芳喘著粗氣放下購物袋說道:麥德龍搞活動,法國葡萄酒打對折,可惜拎不動,要不然多買幾瓶,放著慢慢喝,對了,你要不要帶一瓶回去給吳勁松喝?

                梁一倩隨便撒了一個謊:我們正在備孕,我好像告訴過你。備孕這事兒,她的確對顧品芳說過,備了好幾年了,梁一倩自己都快忘了她還有一個生孩子的人生目標未完成。顧品芳似也想起不懂來,重重地拍了一下腦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哦喲,忘記了,你們要準備生小孩,不可以喝酒的。拍腦門的動作和說話的口吻,竟有些難以抑制的歡樂。

                梁一倩想:出去足足八個小時,滿血復活歸來了?

                顧品芳好像感覺到自己有些興奮過度,嘴角朝上微微一揚,這回是真的笑了笑,帶點自嘲:我是不是變啰唆了?哎呀,我老了!——說著雙手捧住面孔,瞪著本來就很大的眼睛以示驚恐:人變得啰唆了就說明老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整天閉著嘴不肯講話的,你外公還說我,三拳打不出個悶屁。本來我是要早點回家的,沒想到今天張江高科一路上漲,我就等著時機,果然,最高點拋掉,一千股,你猜我賺了多少……

                顧品芳已然忘我,生活很平凡,可是令她快樂的元素遠比悲傷多。多麽樂觀的女人啊!梁一倩從心底裏佩平湖市新埭镇英姿发屋服,同時感到呼吸有些困難,像溺水的人,掙紮著從水裏頂出腦袋努力喘氣,卻擋不住水流持續灌進口腔。

                老廖從查出肺癌到去世,比醫生預言的“三個月”多活了六個月,顧品芳一定是在心理上做足了準備,她是看著老廖按部就班地走向預見的人生終點,泰然接受了吧。可梁一倩還是覺得,那是性格使然,她自覺洞穿母魂铸护手親,顧品芳就是個實用主義者,往好裏說,是堅強,是心理健康。

                一個心理如此健康的人,真的需要陪伴嗎?梁一倩只是想盡責,卻沒料到,從未一起生活過的一對母女,突然住在一起,竟是如此拘謹和尷尬。要不要提前結束?她再次猶豫,說不定顧品芳也正盼著她走呢。

                晚上,母女倆坐在沙發上看電影,梁一倩下載在電腦裏的片子,接到電視機上播放。剛獲了柏林金熊獎的《天長地久》,苦哈哈的,十分應景。看到最傷心感人的橋段,顧品芳一邊吸鼻涕,一邊抽紙巾,啜泣了好一會兒,肩膀一聳一聳,止都止不住。

                梁一倩又一次原諒了母親,還是住滿一周吧。這麽想著,竟開始討厭自己。每天都在嫌惡與原諒的情緒中不斷搖擺,如此煩躁不安,這還是她嗎?她可是幹練的職場女精英,出版公司采购额有多大副主編。

                早上,梁一倩起床,發現顧品芳不知所終。看手機,有微信留言:倩倩,我去證券所了,中午不回來。——梁一倩從鼻子裏噴出一記冷笑:比我還忙啊!這麽早,證券所開門了?

                梁一倩走到門廳,打開壁櫥,一股檀香味撲面而出,老廖正沖她憨厚地笑。小香爐裏留著三支香尾,頂端的三截煙灰隨著開門的震動斷落。梁一倩拈起一點點△香灰,是溫熱的,說明顧品芳剛出門不久。再一擡頭,發現老廖的笑臉比剛才開闊了一些。梁一倩一激靈,心想不能再住下去了。隨即快手快腳從紙包中抽出三根香,按打火機的時候,手有些抖。香點著,梁一倩沖著相框裏的老廖拜了三拜,喃喃道:廖伯伯,不是我不想陪姆媽,是姆媽不要我陪。拜完迅速推了一把櫥門,動作太急,壁櫥門發出“嘭”的一聲,老廖憨厚的笑臉被關在了門內。

                梁一倩到陽臺上,離門廳和壁櫥最遠的角落,給顧品芳發死雾面具出一條微信:我回閔行了,明天出版社有會。

                顧品芳和老廖住在市中心,長樂路上的老房子,沿街,二樓,有一個小陽臺。樓下是一家本幫菜館,陽臺的欄桿外側擋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如果站在長樂路上擡頭仰望,可以看見黑底紅字的店招,是一個英文單詞,Homes。Homes的每一個字母都有半人高,字母背後就是老廖和顧品芳家的陽臺。廣告牌遮不住早晨從斜上方射來的陽光,卻阻擋了二樓住家跟踪雷达觀賞長樂路街面風光的視線。據說,Homes的老板補償給住家一筆費用,這筆錢,顧品芳和老廖早已回饋Homes。據說,Homes裏的醉蟹、上湯幹絲和開洋海苔粢飯糕,是滬上千萬飯店找不到的絕味。所有的據說,都是據顧品芳所說,梁一倩沒有品嘗過Homes的飯菜,但顧品芳女士和廖璽昌先生是Homes的鐵粉VIP,Homes幾乎是他們的食堂。

                梁一倩發完微信,收下自己晾在陽臺上的換洗衣服,轉身進屋,不小心踢到腳下的花盆。就是那棵小⊙樹,茂盛得近乎傻不楞登,它不曉得它的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也不會傷心委頓,畢竟是植物。梁一倩拿起灑水壺,想想臨走前再給老廖留下的最後一盆綠植澆點水吧。這活兒,以前都是老廖幹,老廖不在了,梁一倩以後也不會常來,沒人澆水侍弄,真不知道它的命運會如何呢。

                梁一倩住在遠離市中心的閔行區,自從外公外婆十年前相繼去世,她與母细旋钮形親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只逢年過節去看看她,買兩盒當季水果或時令糕點,仿佛是去探望遠房親戚。老廖剛查出肺癌時,顧品芳給梁一倩打電話,聲音帶哭腔,說了好幾遍:怎麽辦?怎麽辦啊?

                顧品芳很少主動給梁一倩打電話,偶爾聯系,多半是要和老廖出國遊玩,問梁一倩是否需要帶東西,包包啊,化妝品啊。顧品芳向來是以送禮物的方式來表達對女兒的愛的,一般梁一倩會照單全收,以示她領情。除了送禮物,顧品芳從不來煩她,恐怕也是希望不要被煩,這也沒什麽不好,梁一倩早已習慣。可是老廖病了,從不來煩她的母親居然在電話裏哭,顯然是求助的意思。梁一倩從小有事都不會求助於母親,突然被母親求助,心裏竟升起隱隱得意。得意勁兒一過,卻是難以言說的心酸。那會兒,梁一倩正在開編〒輯會,接完電話直奔長东谷伐木场樂路。

                進門的一幕,令梁一倩無比驚異,她看見老廖在廚房裏擇菜切肉,紅黑格子襯衣的背影依然壯大,一回身,紅臉大耳依舊。看見梁一倩,老廖出來打招呼,滿臉笑容:倩倩來了?正好吃飯,我在燉腌篤鮮。說完回廚房忙碌去了,一點兒都看不出病人的樣子。倒是顧品芳,蜷縮在沙發裏,臉色灰暗,雙頰凹陷,與梁一倩視線一對上,頓時平湖市曹桥街道德琼商店淚眼婆娑,好像患肺癌的人是她,而不是老廖。

                梁一倩在母親身邊坐下,想安慰她兩句,剛開口喊了一聲“姆媽”,顧品芳的腦袋就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嗚嗚”哭起來。梁一倩的身軀本能地往後縮了縮,然後,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落在顧品芳背上,輕輕地撫了兩下。只是兩下,沒有撫第三下的動力和勇氣。其實,她很想對母親說幾句安慰話,比如“放心,有我在呢”,或者“姆媽,我會照顧你們的”。這樣的真心話,只在心裏滾了一遍,她連半句都說不出來。

                本以為老廖去世,顧品芳肯定要哭得昏天黑地了,事實上,她統共才哭了兩次,其中一次,是想吃羅宋湯,哭點比較奇怪。相比哭泣,她似乎更最願意提那幾盆死去的植物,提歸提,卻從未見她侍弄僅剩的那棵樹。倒是梁一倩,住在這裏的第一天,就往灑水壺灌了大半壺水,聽說自來水不能直接澆花,要放一段時間,等水裏的氯氣跑走了才钟余龙可以用。梁一倩猜測,老廖臨終前已經沒有力氣給他的植物澆水,那些蟹爪蘭、文竹、蘆薈甚至仙人球,更可能是旱死的,而非如顧品芳所說,它們與老廖心靈相通,要隨著他一起去。至於這盆不知名的小樹,竟活得這樣郁郁蔥蔥,梁一倩不認為這是顧品芳的功勞,一點可能性都沒有。這就是它的命。這麽想的時候,梁一倩突然有些懷疑,這棵樹,會不會已經成了精?

                梁一倩給最後一棵樹淋了一遍水,那些和指甲蓋兒一般大的硬質葉片上沾了水珠,更顯鮮嫩翠綠,塗了蠟似的閃光,看起來,像是多肉類植物。可是,它究竟叫什麽名字?死掉的那四盆植物,每一種都被顧品芳提到過名字,就這一盆,她只稱之為——最後一棵樹。

                梁一倩想知道最後一棵樹的名字,並非要以此紀念审核部门亡人或者懷念繼父的意思,她從不否認自己對母親的感情近乎淡漠,對繼父更是仿如鄰居。只不過,這棵樹的生命力這麽頑強,在缺水少肥的環境下,別的植物死了,它卻長得這麽好,甚至沒有絲毫病態,這就讓梁一倩頗覺敬佩了。她甚至想到了自己,於是又生出些許惺惺相惜的憐愛,便想認識一下,這到底是一棵什麽樹。

                梁一倩想起一個手機軟件,可以識別植是营销大忌物。有一次和吳勁松吵完架又和好,他被她逼著不準刷手機,晚飯後和她一起出門散步。走過街邊花園,看見很多爬藤的黃色小喇叭花,梁一倩隨口說了一句:這是什麽花啊?吳勁松正在掙表現,很難得的,連她的自言自語都聽見了,當即拿出手機拍照,一分鐘後,她認識了一種叫“金鐘花”的植物。可是,吳勁松的手機在完成植物識別後,再也沒有被他收起來。他一手拉著梁一倩,一手刷著手機,完成了散步的後半程。回到家,兩人又吵了一架。

                梁一倩給最後一棵樹拍了一張照片,她想,回去叫吳勁松用軟件認一認,哦不,應該在自己手機裏下載一個識別植物的軟件,不求他,不想讓他感覺她有妥協的意向。

                梁一倩把衣物用品裝進雙肩包,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遺漏充電器之類的東西,剛要走,聽見叩門聲,輕輕的兩記“嗵、嗵”。她想,大概是顧品芳回來了,忘了帶鑰匙?幸好還沒離開。打開家門,門外沒人,探頭四顧,走廊裏都是推销员空蕩蕩,什麽都沒有。剛縮回腦袋,又聽見兩聲“嗵、嗵”,發自門廳,壁櫥。她看了一眼緊閉的櫥門,米色油漆合成板,老廖一定在裏面持續憨厚地笑著。梁一倩心裏一陣發毛,背起包,一步跨出顧品芳和老廖的家,“嘭——”的一聲摔上門,逃也似的飛奔下樓。

                出樓道,站定在街邊,急劇的心跳才漸漸平息下來。梁一倩不是迷信的人,但是敲門聲她真聽到了,兩次,確定不是幻覺,便忍不住想,會不會是老廖的靈魂向她發出了某種信號?可是,什麽信號呢?會不會,老廖知道顧品芳不會去侍弄陽臺上的綠植,他請求梁一倩替他養活最後一棵樹?想想又覺得自己可笑,甩了甩腦袋,準備招出租車。

                Homes店長騎著電動車停在梁一倩面前,矮胖中年男人叉著兩條腿,腿中間的踏板上堆著大包蔬菜魚肉。店長沖梁一倩點頭:廖小姐早啊!去上班?你嘉兴市乍浦镇晨敏超市爸媽很久沒來吃飯了。

                最近幾個月老廖生病,梁一倩去長樂路的次數比過去密集。店長每次遇見梁一倩都叫她廖小姐,他知道老廖姓廖,但不知道老廖和顧品芳的女兒姓梁。有一次在附近的出版社開會,散會正好是午飯的點,梁一倩在“媽媽菜”打包了一份蔥烤鯽魚和一份扣三絲,提著打包盒到長樂路,卻發現家裏沒人,打電話給母親,說在樓下的Homes裏吃剛上市极大值原理的清蒸大閘蟹。

                梁一倩下樓找到他們,只見老廖和顧品芳相對而坐,一人一杯加了姜絲的黃酒,面前四只紅亮的螃蟹,兩人正剝得投入。梁一倩不禁懷疑,老廖到底有沒有得肺癌?哪裏見過這麽灑脫的癌癥患者?顧品芳也完全不似剛獲悉老廖患肺癌時那樣悲悲戚戚,看見梁一倩進門,大聲招呼:倩倩快來,大閘蟹,正宗陽澄湖的,肥得一塌糊塗……

                店長擺著胖手對老廖說:這是你女兒?照理外帶菜是不可以進店的,不過,都是老客戶了,以後多多關照生意就好啦▓!說完還叫服務員拿來兩個盤子,把打包的蔥烤鯽魚和扣三絲裝上。

                梁一倩沒有坐下來一起吃,只說下午還有事,要趕回出版公司。其實,她就是做電燈泡,兩個性情太過投契的人,他們的餐桌,不適合有第三個人。

                小時候,梁一倩是做過很多次電燈泡的,那時候顧品芳和老廖新婚燕爾,每流寇棍棒個周末都要來外公外婆家接梁一倩出去吃飯。九十年代,普通人家哪有經常吃館子的?梁一倩跟他們去了幾趟國際飯店、梅隴鎮酒家、紅房子西餐廳……梁一倩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從小外公帶她幾乎吃遍上海灘,卻也不似老廖這般頻繁上高檔飯店。梁一倩問外公:老廖這麽闊氣,他比我們家還有鈔票嗎?

                外婆說:哦喲,小姑娘,不可以這樣叫的,老廖老廖,是你叫的啊?

                外公說:我看ξ叫老廖蠻好,難道叫小廖不成?——說完哈哈大笑,又說:老廖怎麽會比我們家有鈔票?他這個人,掙一塊花一塊,脫底棺材,人倒是爽氣,只要待你姆媽好,別的無所謂。

                有一回,梁一倩跟著老廖和顧品芳去綠波廊吃點心。蟹粉小籠上桌,老廖就說起自己年少時的事:那時候,我爸媽都被關在牛棚裏,家裏被沖擊,金銀細〓軟都被抄走了,吃飯的錢都拿不出來。中秋節那开发高层客户天,我阿哥問我想吃什麽,我說想吃蟹粉小籠,阿哥說,蟹粉小籠有啥好吃,中秋節,要吃就吃烤鴨。烤鴨誰不想啊,問題是沒錢,蟹粉小籠都吃不起。後來你們猜怎麽樣?我阿哥出去了一趟,兩個小時後回來了,拎一只油紙包,拆開來一看,是烤鴨,整整一只。哪來的?放心,不偷不搶。阿哥把爹爹留給他的一塊角斗士的辩护梅花表帶去“淮國舊”賣了。這天晚上,我們吃了一頓烤鴨,過癮啊!那時候,國際飯店和人民飯店才有烤鴨賣,三塊八一只……

                說到這裏,老廖夾起一只小籠包,蘸了蘸醋碟,在包子頂頭咬出一個小口子,“滋——”的一下吸掉包子皮內的肉湯,咂了咂嘴,一臉滿足的紅潤。

                梁一倩不忍卒視般低下了頭,老廖吃東西的享受勁兒,每每溢於言表,令她尷尬不已。吃飯的禮儀,也是外公外婆教的ξ ,優雅與粗魯的區別,尤其在飯桌上顯現。那時候,梁一倩不太理解,母親怎麽會愛上這個吸包子裏的肉湯都要發出滿足的“滋滋”聲的男人?那一年梁一倩十六歲,十六歲的高中生,對母親有一萬個看不上眼,卻也不失禮。

                吃完綠波廊,梁一倩從顧品芳手裏拿過賬單看,說:一客湯包要十二塊八?才四只,也太貴了吧!可以買三只國際飯店的烤鴨了!喬家柵的大排面可贴现票据以吃兩碗,還可以加一只醬蛋和一塊素雞。

                顧品芳嗤之以鼻:小氣巴拉的,像誰啊?國際飯店的烤鴨現在是六十八塊一只。

                老廖小時候,一只烤鴨三塊八;二十年前,梁一倩小時候,一只烤鴨六十八塊;去年,梁一倩和吳勁松去北京,吃過一次全聚德前門店的烤鴨,兩百六十八塊一只,醬和餅還要另點,吃是吃了,還是覺得不值。梁一倩的確有些小氣巴拉,也不知道像了誰,沒遺傳到外公的豪放性格,也沒有遺傳到母親的敗家型脾氣。她從小就是◥小管家,屬於自己的玩具、圖畫書、零花錢,樣樣保管得妥妥帖帖,別人輕易碰不得,也騙不走。她的自我管理能力似乎與生俱來,大學三年級,去新加坡做交換生,獨立在外生活,她把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條,還省下不少生活費和獎學金,畢業前夕,已經攢了一筆不大不小的存款。

                也許,是隨了親生父親?梁一倩依李永杰稀記得父親的樣子,是在上幼兒園之前,似乎是瘦高的人,吊兒郎當地站在外公外婆家門口,像一根無所事事的電線桿子。她仰頭看他,略覺眩暈,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而已,並沒有親近的欲望。後來,就斷了關系,他也不來看看女兒。梁一倩也不惦念父親,她壓根就不認識他,面對面走過都不會認識,又有什麽推销战略就是好惦念的呢?真是一脈相承的決絕。所以,很有可能,她的性格,就是隨了父親。她也一直不知道父母為什麽離婚,外公外婆和母親從不提及,她也未曾有興趣去了解。

                直到漸漸長大,梁一倩才有些明白,這世上,大概只有老廖能和顧品芳過到一起,說得俗套一點,那叫緣分。他們倆,就是一塊饅頭一塊糕,搭好的。一度,他們還想把梁一倩也搭進去,可是進了高三,梁一倩要專心準備高考,就不跟他們出︽去吃飯了。梁一倩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也就很難和他們混搭成一家人了。

                不過,Homes店長只以為他們就是一家三口。可是,老廖生了九個月的病,一周前去世,店長好像不知道,不然他怎麽會說“你嘉兴市乍浦镇晨敏超市爸媽很久沒來吃飯了”?

                梁一倩沒有回答店長的話,只是笑笑說:謝謝你關照啊!再見。

                店長提著兩大袋蔬菜魚肉往玻璃門裏擠:哪裏哪裏,廖小姐常來啊!

                梁一倩回答:好啊,謝謝。心裏卻想,有理由常來嗎平湖市广陈镇卫生院平湖市广陈镇卫生院?來幹什麽呢?

                梁一倩站在街邊等出租車,擡頭即見Homes招牌上巨大的英文字母。招牌後面就是老廖的陽臺,她用肉眼測了一下,最後一棵樹的位置,應該在字母e後面。

                可是,世上大概沒有一個人會在看到字母e的時候,想到字母的背後藏著一棵樹吧?

                梁一倩拿出手機,翻出相冊,又看了一眼剛才拍的照片。最後一棵樹歪著脖子立在紫砂花盆裏,枝繁葉茂的,一點兒都看不出衰敗。對於一棵盆栽樹來說,老廖的確是它唯一的依靠,可是在這個世界上,老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他去世了,地球依然旋轉,世界依然喧鬧,連他的妻子顧品芳都活得好好的,更不要說Homes店長沒發現世上已經沒了老廖。少一個食客而已,不影響營業額。

                晚上,梁一倩接到顧品芳電話:電視機上連著一根線,是不是你忘了帶走?我怕你急用找不到。

                梁一倩離開時檢查過隨身阿力木伊斯马伊力物品,還是忘了一根電腦連接線,看《天長地久》時接上的。只因為兩次詭異的叩門聲讓梁一倩慌了神,逃也似的離開了。梁一倩說:不急用,吳勁松還有一根線……

                接下來,就沒什麽話好講了。梁一倩對母親的動向一如既往地無甚興趣,譬如一早出門去了哪裏,幹嗎去了,什麽時候回來的,她一概不問。準備掛電話時,母親卻支吾著說:嗯,倩倩,我想問你一件事,其實不重要的,就隨便問問瘟疫之心肩垫瘟疫之心肩垫瘟疫之心肩垫。

                什麽事,說嘛!

                你今天走的時候,有沒有動過壁櫥?

                梁一倩背脊一涼:怎麽了?

                我拉開壁櫥的門,照片就掉了出來,相框摔碎了。一直是靠在壁櫥最底部的,怎麽可能跑到門邊上,一開就掉下來……

                梁一倩想起並非幻覺的“嗵、嗵”聲,沒敢告訴顧品芳,只說:我早上給廖伯伯上過一炷香,照片的確靠在壁櫥最裏面。姆媽你別瞎想,有可能隔壁鄰居在墻上打釘子,把照片震下來的。也有可能我上完香,關櫥門的力氣大了點……

                梁一倩在分析多種可能性的時候,自己也很是狐疑。好在顧品芳沒有追問,更沒有提出請她回去再住幾天的希望,只說:那你早點休息,再會。

                吳勁松刷著手機,兩條腿趔趄著挪到梁一倩面前:老婆,“馬應龍”在哪裏?

                梁一倩斜了吳勁松一眼,開始了她駕輕就熟的連篇譴責:一個犯了痔瘡的人,刷著手有空切磋切磋機找“馬應龍”,真是令人佩服。昨天說找到了,明明是黃色的紙盒,你說是咖啡色,好,咖啡色就咖啡色,你都用過了,為什麽又找不到了?是,你是IT技術員,電腦是你的飯碗,可你不是抱著電腦就是捧著手機,你對我們這個家有什麽用?你和洗衣機比比?和脫排油煙機比比?你連垃圾桶都比不了,家裏的東西,樣樣有用,只有你,廢物而已……

                男人從手機屏幕裏擡起頭,推了推眼鏡:哦對,昨天洗完澡在衛生間用的。說完撅著屁股拐著腿,繼續盯著手機往衛生間挪。

                吳勁松再次用“無視”來應對梁一倩的討伐,以前梁一倩會追著他責問,追到他跳起來反駁,而後大吵一架。接下去,就是半小時左右的冷戰,再接下去,吳勁松會找梁一倩說話,沒事人似的說:老婆,我那件絨睡衣在哪裏?天氣冷了,要穿厚客户一旦选择了睡衣了。梁一倩只能鐵著臉替他找出絨睡衣,幾乎是扔到他身上的,結果多半還是不了了之。——就這樣反反復復,每一次從爭吵爆發到戰火熄滅,都是一樣的過程。梁一倩煩了,不想再重復了,既然說了要離婚,那就付諸行動吧,於是抱著被子去客房,分床睡,以示離婚的決心。

                吳勁松在衛生間裏久久不出來,一定又坐在馬桶上忘乎所以地刷著手機呢。梁一倩心灰意冷,靠在床上也刷起了手機。想起白天給最後一棵樹拍的照片,便進應用商店搜索軟件,關鍵詞是“識別植物”。跳出來好多個,瀏覽了一遍,挑了一個叫“識花君”的App,覺得名字好聽,不知道好不好用。下載後,按照要求輸入最後一棵樹的照片,果然神速,一分鐘都不到,新頁面跳出,梁一倩拍的最後一棵樹,在屏幕裏綠油油地招→展著,圖下有一行字:咦,我居然不認識你耶!後面跟著一個表情圖,大圓臉無奈地攤著兩只手,委屈撇嘴。

                梁一倩忍不住笑出來:居然不認識我,還有臉叫“識花君”?白瞎了這麽好聽的名字。梁一倩放大圖片細看,只看見肥厚多肉的小葉片們茂密簇擁著。她對植物沒有經驗,看不出什麽端倪,可是連“識花君”都不認識它,真是奇怪了。

                老廖生病的九個月,梁一倩兩信号发生器三個星期去一次長樂路。最初,看不出老廖有什麽不一樣,他見了梁一倩,總是笑呵呵地說:來啦!姆媽說你今天要來,就不要來了嘛,你忙來兮,我們都蠻好的……

                後來,老廖漸漸消瘦,精神卻還不錯,梁一倩去時,他會和她聊兩句陽臺上的綠植。有一次,正值仙人球開花,長滿尖刺的粗糙圓球上頂出一朵鮮嫩得掐得出水來的黃花,獨獨的一朵,花蕊一絲絲的紅,細看,竟有些妖冶。梁一倩和母親坐在沙發上喝老廖做的△手磨咖啡,老廖自己不喝,說最近吃的藥和咖啡相克。他就站在陽臺上,指著仙人球對沙發上的母女說:養了五年,第一次開花,好兆頭……

                當時梁一倩心裏“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小時候唱過的一首歌:竹子開花嘍餵,咪咪躺在媽媽的懷裏數星星,星星啊星星真美麗,明天的早餐在哪萨鲁克裏……

                那一年四川山裏的箭竹大片開花,都知道竹子一開花就要死了,然後,熊貓的糧食就沒了。那次,為了拯救熊貓,梁一倩把自己的十元壓歲錢捐了出去。

                仙人球開花,不知道算不算珍貴,總之老廖養的盆栽,大多不開花,還有一盆文竹,一盆蘆薈,也只是綠著而已。最令人驚異的是那盆蟹爪蘭,長得像大號仙人掌,寬長肥厚的枝葉,有一天,突然就頂出很多很多花苞,幾乎是一夜之間,開出了滿盆癡頭怪腦的桃紅花朵,連著開了一●個月,亢奮得停不下來。可是花一謝,蟹爪蘭就死了,先於其他四盆植物死了。緊接著,文竹和蘆薈也死了。直到仙人球死的時候,老廖已經瘦脫了形。

                老廖沒法給顧品芳燉腌篤鮮、做羅宋湯了,每天就在藤椅上坐一會兒,靠近陽臺,曬一會兒太陽。老廖伸出手,指指陽臺上最後一棵樹,顧品芳就會走到陽臺,袖著手,蹲下身看看花盆裏的植物,說一句:蠻好,長得蠻好。塑料灑水壺就在邊上,她也不會拎起來。這樣的情形,梁一倩見過幾次。只要她在,她就會順著老廖指點的方向,拿起灑水壺,為最後一棵樹澆點水。這棵小樹,長勢一直緩慢,養了那麽久,沒長高,也沒長大,卻也始終保持著茂大红椒盛。

                那些日子,是梁一倩與母親來往最頻繁的時段,前所未有。直至最後,老廖幾近昏迷,住進康復醫院,兩周後去世。老廖的身後事,大多是梁一倩去處理的,顧品芳只是坐在家裏,嘴角微微上揚,以緘默表達沈痛。雖然梁一倩從未喚過老廖一聲爸爸,但客觀地說,老廖對她很不錯,她上大學、去新加坡做交換生、結婚……一∏系列人生重大事件,老廖都慷慨解囊了。他不能如同親生父親一樣在女兒考上大學的時候給她一個滿懷的擁抱,這工作,是由外公做的。他也不可能在她出嫁的時候牽著她的手交到另一個男人手裏並落下不舍的眼淚,他沒機會演這一出,梁一倩結婚沒辦儀式,只是用婚假和吳勁松去了一趟法國。所以,老廖能做的,就是一次次掏錢,越爽快越能表達他對繼女的關愛,哦不,應該說,越爽快就越能表達他對妻子的愛。

                顧品芳被老廖慣壞了,梁一倩總被电击是這麽想,她有些同情老廖,甚至為他感到略微不值,尤其在他患病之後。然而,有時候,看到老廖已然病入膏肓卻還樂呵呵的樣子,她又突然疑惑,鞋子穿在腳上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不是嗎?

                四十五分鐘後,吳勁松捏著手機推開客房的門:老婆,換床睡了?好吧,我去把我的枕頭拿來。說完趔趄著兩條腿出去,一會兒抱著枕頭回來,往梁一倩身邊一躺。

                梁一倩不理他,翻過身,把後背對著他。兩人躺在一張床上的一個被窩裏,各自刷著自己的手機,誰都不說話。

                這是吳勁松第二招,若即若離的求和,並沒有妥協的意思。

                顧品芳沒有再找過梁一倩,那根電腦連接線,她也一直沒去長樂路拿回來。兩周後的一個上班日,午飯時間,梁一倩腸胃不太舒服,喉嚨口總有種哽著的感覺,不想吃飯,於◤是到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裏買了一杯新鮮的檸檬茶。回辦公室,就接到顧品芳電話,神秘兮兮地問:倩倩,你是不是懷孕了?

                梁一倩一驚:沒有啊!怎麽忽然問這個?

                顧品芳說:昨晚夢見你廖伯伯,他說留我一個人冷清,他派個童子來陪我……

                梁一倩心跳加速,嘴裏卻還說:做夢罷了,不要瞎想。

                掛掉電話,急速的心跳還平復不下來,算了算例假時間,的確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正疑惑著,忽然一支票往后开两天陣反胃,想嘔吐,可是什麽都沒吃,怎麽會要嘔吐?難道真的懷孕了?

                梁一倩心中滾過一陣竊喜,當即請假,出公司,去藥店買了電子驗孕棒,然後打車回家。到家直沖衛生間,照著說明書一步步操作,三分鐘後,結果顯示“懷孕,2-3周”。梁一倩鼻子一酸,眼睛濕了,心裏忽然有些感動和愧疚,卻也並不清楚為什麽感動,又是對誰愧疚,隨即又生出一絲後怕,幸好,每次她說要↓離婚,吳勁松都不會同意,要不然她早就是單身女人了,哪還能懷上這個孩子?這一次,她又提離婚,要是知道肚子裏的種子已經發芽,她就不會提了。

                吳勁松下班回家,梁一倩已經做好飯菜,餐桌上還擺了一瓶葡萄酒。職場女精英很少不加班準時回家,今天居然做了飯菜,還準備了葡萄酒,吳勁松的臉色就有些緊張了:你,不會真的要離婚吧?這是,最平湖市新仓镇小汪发屋後的晚餐?

                梁一倩橫了他一眼:這回便宜你。然後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寶寶來了,從現在開始,你要再讓我生氣,隨時休了你,我是說真的,別以為我開玩笑……

                吳勁松反應過來,眼眶紅了。

                晚飯,吳勁松高興,喝了好幾杯葡萄酒,飯後圍著梁一倩轉,一會兒問要不要把客房改成嬰兒房,又問這個孩子會是兒子還是女兒,起什麽名字好,還把書櫃裏那本買回來後從沒翻過的《詩經》找出來,說要想一男一女兩個名字備用,最後哼著《親親我的寶貝》呼呼睡去。這一晚,吳勁松沒刷手機,一分鐘都沒有。

                梁一倩有些興奮,一下子睡不著,想要線上預約婦產科醫院的檢查,還想在網上查早孕註意事項,又怕手機輻射影響胎兒,不如明天直接去醫院,再讓吳勁松去書店買孕期保健書。轉頭看床上①的男人,睡得一臉醉紅,半張著的嘴裏噴出帶酒味兒的鼾聲,床沿邊的地上,卷成團的臭襪子東一只、西一只,“馬應龍”藥膏躺在床頭櫃上,蓋子都沒擰上。梁一倩習慣性地想張嘴斥責,卻看見兩卷臭襪子的邊上,趴著那本攤開在某一頁的《詩經》,意欲燃起的鬥誌霎時松懈下來。梁一倩擡手撫了撫自己還未隆起的腹部,現在,除了肚子裏的寶寶,天下無大事。

                其實,“離婚”兩個字說得輕巧,一中级制皮定不是真的要離婚吧?梁一倩幾乎是在說服自己。吳勁松說過:你不能總想讓別人依著你的思路過日子。好像,她也一直覺得這話是有道理的。那麽討厭他,可又那麽容易原諒或者妥協,還是因為有愛吧?

                梁一倩想到了母親,果然如她所說,懷孕了,要不要告訴她?或者,過幾個月再說?現在就說,豈不等於證實了她那個夢?梁一倩還是不想慣著顧品芳,她就是不願【意讓母親哪怕有一絲居功自傲的得意。可是,也太巧了吧?老廖派來的童子?想想就好笑。無論如何,懷孕總是好事,周末還是去一趟長樂路吧,給最後一棵樹澆點水,兩個多星期了,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活得怎麽樣。再請母親去Homes吃個飯,老廖不在了,沒人陪她下館子了吧?

                比起母親,梁一倩似乎更牽掛最後一棵樹。她有種奇怪的方金芝執念,老廖留下的最後一盆綠植,一直頑強地活著,是不是有著某種象征意義?或者,一種提示,抑或征兆?

                周末上午,吳勁松開車送梁一倩到長樂路:和你媽說聲抱歉,下次請她去上海中心吃飯,你走路慢點,下午等我來接你啊!吳勁松還要去公司,新開發的軟件正趕進度,這個很少願意加班的人,最近工作勁頭高漲。

                梁一倩先到Homes訂了一個二人桌,再上二樓,敲開門,露出顧品芳顯然經過精心修飾的淡妝臉,嘴角微微上揚:倩倩來了。梁一倩叫了聲“姆媽”,進屋,先去陽臺。

                最後一棵樹好端端地立在紫砂盆裏,樹幹歪著,小圓葉片依然茂密,簇擁出近乎濃郁的樹冠,沒有一絲缺水的跡象。梁一倩拎起灑水壺,沈甸甸的。她猜測,顧品芳終於學會給植物澆水了,還知道提前把自來水灌入灑水壺,以便讓水裏的氯氣跑掉。老廖不在了,沒人慣著,她倒賢惠起來↑。這麽想著,梁一倩問:姆媽,這棵樹,你幾天澆一次水?

                顧品芳說:沒啊!我哪有工夫弄它?不澆水不也長得蠻好?

                梁一倩怔住,拎著灑水壺擡起頭。顧品芳剛換上一條黑白斜紋連衣裙,正在穿衣鏡前扭著身子自我欣賞,嘴角上揚的角度比適才大一些。即便餐館就在樓下,她也要鄭重打扮一番,她還是她,沒變化。

                梁一倩明白了,灑水壺裏的水,還是兩個星期前她自己灌的,顧品芳壓根就沒動過。可是,最後一棵樹居然還能活巨蛆得這麽漂亮,果然是成精了。

                梁一倩蹲下身,她想看看,它到底是棵什麽樹精,居然在這麽惡劣的條件下也可以活著,還活得這麽滋潤。樹精很配合地立在盆裏,一動都不動。梁一倩伸出手掌撫了撫樹冠,涼涼的,厚厚的,手感柔軟且紮實。有一片樹葉的梗快斷了,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去掐,就那麽一丁點兒連著,卻連得很牢,橡皮筋似的,手指甲用足了力,還是掐不下來。梁一倩用力一扯,“嘩啦”一下,竟把整個花盆扯翻了,紫砂盆一個跟頭倒地,盆沒碎,盆裏的黑泥和砂礫卻撒出大半,埋在土裏的樹根幾乎全部裸露了出來。梁一倩驚異地發現,那根褐色的樹根,只是獨獨的一條主根,上面沒有一絲根須。

                梁一倩驚叫:姆媽你看——

                顧品芳聞聲跑到陽臺門口,探頭一看,怔了一小會兒,忽然抿了抿上揚的嘴角,“撲哧”一下布鲁的颅骨碎片笑出來,隨即張開嘴,“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淌了一面孔:你廖伯伯,頂頂幽默了,人都不在了,還和我開了一個玩笑。

                梁一倩撿起歪在地上的整棵樹,枝葉連成一體,很完整,褐色的樹根上還帶著些許泥土,沒有根須,也不幹枯,不腐爛,被梁一倩扯翻了,卻一片樹葉都沒掉落,渾然一體的樹冠保持著蔥郁油亮。

                梁一倩終於看出來,它就不是一∩棵真的樹,而是那種由璃鋼樹脂、環氧樹脂和塑料做成的,不澆水也能常年翠綠的仿真植物。怪不得,“識花君”都認不出它,不過,它真的很像很像一棵活著的樹,每一片葉子,每一道葉脈,都栩栩如生。它還煞有介事地插在一盆真的黑泥和砂礫混合的土中,仿佛,它是借著土裏的養分活著。它無數次地接受老廖抑或梁一倩的澆灌,卻也在沒日沒夜的缺水中繼續它虛構的生命,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誰又能看出來它是假的呢?

                梁一倩問顧品芳:姆媽,廖伯伯買回這盆植物的時候,知不知道是假的?

                顧品芳想了想:不曉得啊!陽臺上的每一盆植物他都給澆水,也從沒提起過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老廖即便不是“識花君”,也不太可能看不出這棵樹的真假吧?他天天侍弄那些植物,會不知道?可是,他居然給它澆了兩年水,究竟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梁俞春根一倩滿心狐疑,再看顧品芳,低頭看著地上的假樹,嘴角上揚,似笑非笑,仿佛一個藏著天然智慧的蒙昧之人,不用別人告訴她,她也知道最後一棵樹就是能活下去,哪怕不澆水也能活得很好。她才是“識花君”呢。

                梁一倩這麽想著,覺得這事兒真的蠻好笑的,便咧開嘴笑起來。顧品芳跟著梁一倩再度發笑,笑得眼睛裏又冒出一層水霧。母女倆的笑點不一樣,卻也一起笑了好一陣。正笑著,梁一倩突然⊙問了一句:姆媽,你和我爸爸,我說的是親生父親,為什麽離婚?

                顧品芳停了笑,臉上忽然飛起一片紅雲:這個,怎麽想到問這個?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麽,你都長大了。不過,你聽了不要生氣,也不要怪我……當時,肚子裏有了你,我就想生下來,其實,沒結婚……哎呀,反正就是,沒想結婚,但是,不等於你沒爸爸,可是,等你長大了問起來,我怎麽回答霜月狼霜月狼?就告訴你,離婚了……說完,瞥了梁一倩一眼,目光惶恐,隨即垂下了眼皮。

                梁一倩看著顧品芳,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顧品芳以為她會生氣,會責怪她,可是沒有,梁一倩自己也沒料到,這麽令人驚異的答案,她居然沒生氣,一點點壞情緒都沒有。她甚至感覺到,她有些喜歡顧品芳現在的樣子,真是前所未有。

                顧品芳耷拉著長睫毛,抿著微微上揚的嘴角,肌膚①依然光潔,身材依然勻稱,這樣的年紀,穿連衣裙竟沒有一絲違和感。梁一倩發現,其實自己很幸運,母親把她交給外公外婆,即便是無奈之舉,也是在客觀上給了她最好的環境。她不是“最後一棵樹”,缺水少肥也能長這麽漂亮,她無憂無慮地長大,只是因為他們為她阻擋了紛擾。

                顧品芳原地站著,嘴角揚了揚,很尷尬地抚慰者笑了笑,好像要找些話題來緩解眼下的冷場:至於,為什麽不結婚,這個就有點復雜了……

                梁一倩打斷母親:沒關系的姆媽,不要說了,現在,聽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懷孕了,你做夢的第二天查出來的。

                顧品芳擡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突然伸出手,朝自己腦門上拍出一記清脆的聲響:真的?真的嗎倩倩?是不是?我說是不平湖市当湖双玉副食品商店是?你廖伯伯怕我冷清,派童子來了吧!說著,走到梁一倩跟前,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了她。

                梁一倩習慣性地縮了縮身軀,想擺脫,卻還是任由母親的手臂環繞住自己的肩膀。她從不記得和母親有過如此親密的動作,別人家母女手挽手逛街,她們沒有,別人家女兒鉆進母親的被窩發嗲,她更沒有。她甚至從不為此感到遺憾。現在,她依然覺得,被母親摟住有著渾身的尷尬和不適。自己與母親之間的距離,她從來承♀認,並坦然接受。現在,她想,她是不是也應該學會坦然地接受親密,像顧品芳那樣?

                午飯時間到了,梁一倩和顧品芳下樓,進Homes。白襯衣黑領結的店長捧著厚厚的白肚皮朗聲招呼:廖師母好,廖小姐好!廖先生怎麽不來吃飯?

                顧品芳嘴角往上揚了揚,以示微笑,梁一倩沖店長點了點頭,兩人徑直走向訂好的餐桌,誰都沒解釋為什麽老廖沒一起來吃飯。好像,她們不約而同地要保守一個秘密,只為等到答案揭曉的那一刻,說一句“開玩笑啦!”,然後,引爆一陣釋顾伟根然的大笑。